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淡淡开放于水中央

如烟似雾,烟雨朦胧,青池而立。

 
 
 

日志

 
 

引用 评余华、张艺谋《活着》  

2010-03-14 11:27:52|  分类: 转载作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本文转载自doudoubuilding《评余华、张艺谋《活着》》

 

引用

doudoubuilding评余华、张艺谋《活着》

我是在看了张艺谋的电影之后,再去找余华的原著小说的。在找到原著小说之前,我其实已经将电影翻来覆去看了若干遍,对电影的情节铺张和人物的刻画了然于胸。对于电影这种表现形式来说,张艺谋的表现确实已经做到离登峰造极不远的地步。我是这样总结这部电影的:这是张艺谋所有影片里最值得称道的一部电影。

然而,即便是张艺谋最值得称道的电影,其功勋还将归于余华的文字,余华的文字太优秀了。张艺谋的叙事框架基本没有脱离原著,相对而言,文字带来的震憾比画面要强烈得多。而张艺谋对原著所作的部分情节修改,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败笔,也许张艺谋并不想让福贵的生命终点只剩一头牛陪伴着他,让观众们能得到一点看到小孩子所影射出来的希望,而这恰恰是电影改编的错误之处。不过有些方面,例如在电影里使用的秦腔、皮影戏是对原著文字的一个提升;前半部对原著的部分简缩使电影显得更紧凑。同时对于电影,不得不提的一个人就是著名电影音乐家赵季平先生,他在本片中的音乐虽与余华小说的格调不尽相宜,但于张艺谋的电影格调来说,却是点睛之笔,为电影增色不少。

从小说和电影各自的意识取向来说,也并不相同。余华倾向于通过对生与死的叙述,突出“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的论点。乍一看,这种论点是消极的与不可取的,对其内涵中的深层次分析,摒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式的自私心理后,则留下浮华剔尽的平实高尚。张艺谋则倾向于通过对故事情节的张驰掌握,突出人生的坎坷苍凉与在不同时代背景中的隐隐的无奈和无声的呐喊。两位智者的共同点是都希望从平淡的表现与个人微观的角度里显示出多个人生观念与生活观念方面的不同理解,从而丰富文字语言与视听语言的含义。不管是相同点还是不同点,我们都不可否认他们的独到的成功结果。

在原著中,余华极力试图让我们从现实的黑暗、丑恶与人的一生所活着的某种联系中得到一些启迪与思考,就像他所说的“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些,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而后,对“高尚”的解释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这绝非见仁见智的理解,一方面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的“超然”能否到达这种境界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明确了作者对这种高尚的向往,提倡除了“承受与忍耐”以外的种种活着的态度,这样的状态应该是我们活着的、或者说是我们生活的基础。余华残酷地用了整篇恶梦不断的小说来说明这个道理,只要懂得了这个道理,不管什么样的“悲伤”,也不能成为我们失去生命希望的理由。看上去,“为自己而活”这句浅显的话,其中的道理却已被遮掩得不那么能让人真正懂得了。

张艺谋对电影语言的掌握是极其精准的。不知为什么,电影给我的印象总是占了大部分场面的霭霭的色调,这种洁净的画面与其所要反映的黑色幽默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与对比。为了更多地展示“质朴”,并提供从“质朴”中提练精髓的条件的目的,张艺谋已颇下心思。我们不能说张艺谋偏离了原著的创作意图,但因为电影画面所受的限制决定了其表现力的局限性,对原著中文字描述的心理部分和核心思想完美体现于银幕是电影这种文艺方式的软肋,好在葛优与赵季平给他填补了大部分遗憾。

同样作为“千年才出一个”的葛优绝不囿于笑星的范围,这张脸的格局布置显得很有沧桑的意韵;从表现力方面来说,葛优的表演也充满张力,可圈可点。自从认识了这部电影里的葛优之后,他在我心目中就再也不是“一见就想笑”的一类,我总是在每每提起葛优的时候浮现出他呲着牙憨憨地傻笑的情形。张艺谋让葛优扮演的福贵收藏起一生所经历的种种不幸,但又不能使其变得“麻木”,这是葛优所遇到的最大难点。而张艺谋与葛优已成功地使福贵脱离了麻木的概念,只是未能赋予其更为崇高的灵魂。倒是余华在字里行间影射出了福贵受了人生种种打击而潜移默化的转变,且显得越来越平实,几乎让人看不到这出悲剧的可悲之处。对于两位掌舵者的这种处境,我倒颇有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我说过,这部电影是张艺谋最值得称道的作品,因为早些年的时候,我总是对张艺谋的作品抱有极强的憧憬,而对近些年张艺谋的电影质量总体趋势来说,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活着》已是其巅峰之作,无力再超越。

家珍是原著与电影都重点着墨的第二个中心人物,刻画她的角度都一样:坚强与通达,不无传统妇女的一切美德。张艺谋的剧本中,最后没让她死去,这与原著中的描写家珍的人物升华不同。“家珍死得很好,死得平平安安,干干净净”,福贵的总结性语句是对这个平凡的女人的最高赞美,正是这个女人临死前的话:“凤霞、有庆都死在我前头,我心也定了,用不着再为他们操心,怎么说我也是做娘的女人,两个孩子活着时都孝顺我,做人能做成这样我该知足了。”“你还得好好活下去,还有苦根和二喜,二喜其实也是自己的儿子了,苦根长大了会和有庆一样对你会好,会孝顺你的。”让福贵的“为自己而活”成为了具有现实意义的动力根源。而电影,正是改编了这些情节,让主题升华得不甚理想,打了这部优秀原著的艺术感染力的折扣。

原著中的最后一位离开福贵老人的是外孙苦根,苦根与有庆一样,是值得疼爱的孩子,在福贵越来越老的时候,孩子成为了唯一的精神支柱,余华的高明之处在于,即便是在这样最容易体现小说主题的地方,却一如既往地用平实的语气来描述着,它没有跌宕的起伏,不加任何感情色彩的文字显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而遗憾的是,电影里面,已经完全没有这样的场景了。

至于旧社会场面、文革场面、新社会场面的描写,不是重点,不提也罢。

许多评论的文章批判与福贵一起的牛体现的是主人公与畜生一样地活着;还有许多人认为牛的角色隐喻令那些高贵的人无法接受的故事事实,而我却认为牛的角色的出现,正是对余华开篇时所说的活着的另一种“万物都只为活着而活着”的普通道理,也包括牛。当然选择牛只会对主题的表达有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喻作用,只是这头牛所隐喻的不仅仅只是“忠诚”那么简单。

批评家认为,原著的故事情节显得牵强,与现实主义不甚相符,而且认为这种超越了现实主义的构思显得空洞。而拥趸们认为,这才是现实主义作品。从中我们也不能发现,打着现实主义旗帜的人,也许其内心和本质上,是不敢正视现实的。

至于电视剧《福贵》,纯粹是玷污。

 

附:活着部分原文

*前言

一位真正的作家永远只为内心写作,只有内心才会真实地告诉他,他的自私、他的高尚是多么突出。内心让他真实地了解自己,一旦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世界。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原则,可是要捍卫这个原则必须付出艰辛的劳动和长时期的痛苦,因为内心并非时时刻刻都是敞开的,它更多的时候倒是封闭起来,于是只有写作,不停地写作才能使内心敞开,才能使自己置身于发现之中,就像日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灵感这时候才会突然来到。

  长期以来,我的作品都是源出于和现实的那一层紧张关系。我沉湎于想象之中,又被现实紧紧控制,我明确感受着自我的分裂,我无法使自己变得纯粹,我曾经希望自己成为一位童话作家,要不就是一位实实在在作品的拥有者,如果我能够成为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我想我内心的痛苦将会轻微得多,可是与此同时我的力量也会削弱很多。

  事实上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的作家,我始终为内心的需要而写作,理智代替不了我的写作,正因为此,我在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愤怒和冷漠的作家。

  这不只是我个人面临的困难,几乎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处于和现实的紧张关系中,在他们笔下,只有当现实处于遥远状态时,他们作品中的现实才会闪闪发亮。应该看到,这过去的现实虽然充满魅力,可它已经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那里面塞满了个人想象和个人理解。真正的现实,也就是作家生活中的现实,是令人费解和难以相处的。

  作家要表达与之朝夕相处的现实,他常常会感到难以承受,蜂拥而来的真实几乎都在诉说着丑恶和阴险,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丑恶的事物总是在身边,而美好的事物却远在海角。换句话说,人的友爱和同情往往只是作为情绪来到,而相反的事实则是伸手便可触及。正像一位诗人所表达的:人类无法忍受太多的真实。也有这样的作家,一生都在解决自我和现实的紧张关系,福克纳是最为成功的例子,他找到了一条温和的途径,他描写中间状态的事物,同时包容了美好与丑恶,他将美国南方的现实放到了历史和人文精神之中,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现实,因为它连接着过去和将来。

  一些不成功的作家也在描写现实,可他们笔下的现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环境,是固定的,死去的现实,他们看不到人是怎样走过来的,也看不到怎样走去。当他们在描写斤斤计较的人物时,我们会感到作家本人也在斤斤计较,这样的作家是在写实在的作品,而不是现实的作品。

  前面已经说过,我和现实关系紧张,说得严重一些,我一直是以敌对的态度看待现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高尚。这里所说的高尚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与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

  正是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听到了一首美国民歌《老黑奴》,歌中那位老黑奴经历了一生的苦难,家人都先他而去,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没有一句抱怨的话。这首歌深深打动了我,我决定写下一篇这样的小说,就是这篇《活着》,写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对世界乐观的态度。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我感到自己写下了高尚的作品。

 

我女人家珍当然知道我在城里这些花花绿绿的事,家珍是个好女人,我这辈子能娶上这么一个贤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辈子换来的。家珍对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我在外面胡闹,她只是在心里打鼓,从不说我什么,和我娘一样。

  我在城里闹腾得实在有些过分,家珍心里当然有一团乱麻,乱糟糟的不能安分。有一天我从城里回到家中,刚刚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样菜,摆在我面前,又给我斟满了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来待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样子让我觉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这天是什么日子。我问她,她不说,就是笑盈盈地看着我。

  那四样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猪肉。起先我没怎么在意,吃到最后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块猪肉。我一愣,随后我就嘿嘿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开导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样的。

 

和福贵相遇,使我对以后收集民谣的日子充满快乐的期待,我以为那块肥沃茂盛的土地上福贵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确实遇到了许多像福贵那样的老人,他们穿得和福贵一样的衣裤,裤裆都快耷拉到膝盖了。他们脸上的皱纹里积满了阳光和泥土,他们向我微笑时,我看到空洞的嘴里牙齿所剩无几。他们时常流出混浊的眼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时常悲伤,他们在高兴时甚至是在什么事都没有的平静时刻,也会泪流而出,然后举起和乡间泥路一样粗糙的手指,擦去眼泪,如同弹去身上的稻草。

 

爹,一张桌子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我路过县太爷府上时,看到一个穿绸衣的小孩正踮着脚,使劲想抓住敲门的铜环。那孩子的年纪就和我凤霞差不多大,我想这可能是县太爷的公子,就走上去对他说:

  "我来帮你敲。"

  小孩高兴地点点头,我就扣住铜环使劲敲了几下,里面有人答应:

  "来啦。"

  这时小孩对我说:

  "我们快跑吧。"

  我还没明白过来,小孩贴着墙壁溜走了。门打开后,一个仆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么话没说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一晃就从台阶上跌下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本来我想算了,可这家伙又走下来踢了我一脚,还说:

  "要饭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我骂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坟里的烂骨头,也不会向你要饭。"

  他扑上来就打,我脸上挨了一拳,他也挨了我一脚。我们两个人就在街上扭打起来。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赢我,就瞅着我的裤裆抬脚。我呢,好几次踢在他屁股上。

  我们两个都不会打架,打了一阵听到有人在后面喊:

  "难看死啦,这两个畜生打架打得难看死啦。"

 

我离家两个月多一点,我娘就死了。家珍告诉我,我娘死前一遍一遍对家珍说:

  "福贵不会是去赌钱的。"

 

那一路走得真是叫我心里难受,我不让自己去看凤霞,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天黑了,风飕飕地吹在我脸上,又灌到脖子里去。凤霞双手捏住我的袖管,一点声音也没有。天黑后,路上的石子绊着凤霞,走上一段凤霞的身体就摇一下,我蹲下去把她两只脚揉一揉,凤霞两只小手搁在我脖子上,她的手很冷,一动不动。后面的路是我背着凤霞走去,到了城里,看看离那户人家近了,我就在路灯下把凤霞放下来,把她看了又看,凤霞是个好孩子,到了那时候也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我,我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也伸过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在我脸上一摸,我再也不愿意送她回到那户人家去了。背起凤霞就往回走,凤霞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走了一段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她知道我是带她回家了。

 

做人不能忘记四条,话不要说错,床不要睡错,门槛不要踏错,口袋不要摸错。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家珍又叫了一声,春生才答应。我们走到门口,家珍在床上说:

  "春生,你要活着。"

  春生点了点头,家珍在里面哭了,她说:

  "你还欠我们一条命,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

 

埋了凤霞,我和二喜抱着锄头铲子站在那里,风把我们两个人吹得都快站不住了。满地都是雪,在阳光下面白晃晃刺得眼睛疼,只有凤霞的坟上没有雪,看着这湿漉漉的泥土,我和二喜谁也抬不动脚走开。二喜指指紧挨着的一块空地说:

  "爹,我死了埋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对二喜说:

  "这块就留给我吧,我怎么也会死在你前面的。"

 

这孩子手往上指了指说:

  "你爬上去。"

  我说:"我会摔死的,你不要我的命了?"

他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麻雀。"

 

那天二喜他们几个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

  "苦根。"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他们看到二喜时,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上,除了脚和脑袋,身上全给挤扁了,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血肉跟浆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嘴巴张得很大,那是在喊他的儿子。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往水里扔石子,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便扭过去叫:

  "叫我干什么?"

  他等了一会,没听到爹继续喊他,便又扔起了石子。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知道二喜死了,才有人去叫苦根:

  "苦根,苦根,你爹死啦。"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他回头答应了一声:

  "知道啦。"

  就再没理睬人家,继续往水里扔石子。

 

我说:"你爹不会来接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去,你爹死了。"

  他说:"我知道他死了,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

 

"福贵,你慢点。"

"这是福贵割的。"

"福贵,镰刀不快啦。"

"福贵,别踩着稻穗啦。"

"福贵,我头晕。"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我觉得苦根可怜,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苦根就会说:

  "买一颗就行了,我们还要买牛呢。"

 

"苦根,苦根。"

  苦根没答应,我以为他是睡着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张着能看到里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劲摇他,使劲叫他,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就是不答应我。我慌了,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想,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再去摇他,他还是不答应,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我就走到屋外,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对他说:

  "求你去看看苦根,他像是死了。"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又将耳朵贴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才说:

  "听不到心跳。"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他们都去摇摇,听听,完了对我说:

  "死了。"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年。我还是老样子,腰还是常常疼,眼睛还是花,我耳朵倒是很灵,村里人说话,我不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亲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我也想通了,轮到自己死时,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着收尸的人,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气味谁也受不了。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这十元钱我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他们也都知道我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过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错人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命。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这样反倒好,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到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评论这张
 
阅读(18)| 评论(2)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